赵姓学童不服:“你那算什么,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,荷花酥做得极妙,层数多达二十四层,酥皮薄如蝉翼。”
另一学童插嘴:“荷花酥算什么,你们可听说了?今年县试的主考官是严阁老的门生,怕不是又要出些截搭题来难为人了。”
又一人压低声音:“赵兄家里前些日子给县尊送了这个数,”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,“这才换了个优等的评语哩。”
此话一出,周遭忽地静了一静。几人对看一眼,又像约好了似的,一齐扬声笑起来:“说这些做什么,那糕点铺还去不去了?”
“去,怎地不去?”
“同去,同去。”
李幼滋磕着瓜子,撞撞张白圭胳膊:“白圭兄,你怎么不说话?魂不守舍的,莫非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,“思慕哪家小娘子?”
张白圭轻笑,道:“《礼记》有云男子二十而冠,你我尚幼,谈此过早。我只是在思考民生大事。”
“民生大事?”李幼滋瞪眼,“思考出什么了?”
张白圭看了眼茶楼下熙攘的街市:“在思考,为何有人能在此喝茶听书,有人却要在桥头卖女。”
热闹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,几个学童面面相觑。
王兄挠头:“白圭兄,你又看见什么了?”
张白圭没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茶汤清亮,映出他微蹙的眉。
听着同窗们谈论科举钻营、银钱打点,张白圭忽然想起温暖的世界,那里的孩子担心的是考试进步五名,而这里的孩子,已在学着用二百两换评语。
温暖的世界,连烦恼都那么明亮。
茶楼聚会散时,已是申时。李幼滋他们相约去吃荷花酥,张白圭婉拒了,说要回家温书。
他独自走在街上,经过城西石桥时,他脚步顿住了。
桥墩的阴影里,缩着一个妇人。她低着头,头发凌乱,破旧的衣衫上打着层层补丁。身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女童,手腕上系着一根枯草。
女童很瘦,脸颊凹陷,显得眼睛格外大。她手里拿着半块黑乎乎的饼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桥对面的糖人摊子,老艺人正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,在石板上浇出一只蝴蝶。
女童看呆了,手指在脏兮兮的衣角上画圈,一圈,又一圈。
张白圭站在原地,袖中的手缓缓握紧。
他想起温暖吃零食糖果的样子,想起她理直气壮说,小孩需要更多糖分的样子。
他也想起母亲的话:“救急不救穷。此例一开,明日这桥头便会跪满人。”
可是……
女童忽然抬头,对上了他的视线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干净,里面没有哀求,只有单纯的好奇,好奇这个穿着整齐的哥哥为什么站在这里看她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盯着糖人摊子。蝴蝶已经做好了,老艺人插上竹签,递给一个穿绸缎衣裳的小男孩。小男孩欢天喜地接过,舔了一口,笑得灿烂。
女童咽了咽口水,把手里那半块黑饼塞进嘴里,用力嚼着。
张白圭眼帘低垂,想起温暖说,她同学因为不能养猫,在教室里哭了一整节自习课。
这个妹妹,会不会因为想吃糖人而哭?可她看起来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就在这时,桥对面传来呵斥声:“去去去,莫挡了举人老爷的路。”
几个衙役正在驱赶一群乞丐。乞丐中有一老妪,怀里抱着个婴儿。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小猫,一声,又一声,渐渐没了声息。
张白圭猛地转身,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石桥,他不敢回头,然后在巷口墙边停下,手撑住砖墙,大口喘息,
脑中飞快闪过:
温暖的世界,孩子为养宠物哭,那是因为生存已无忧。
而这个女童,为半块饼活是因为生存是问题。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圣人之言他背过千遍,此刻才懂。
而后世做到了,用那些铁车、电灯、洗衣机,先让百姓仓廪实。所以,他要学的不是单个器物,是器物背后让仓廪实的整套逻辑。
他学习后世的那些知识,才知道,那些于如今的世道而言是无用的。
他对自己说,“此刻教她拼音,她能吃饱吗?教她算数,她能不被卖吗?”
“须先让天下父母,有余粮养儿女;须先让街头幼童,有资格想明天。”
他抬头看天上初现的星,“而这,便是科举、为官、权力的意义。”
十岁的张白圭,在这一刻,真正理解了权力不是荣耀,是责任。
张白圭回到书房时,暮色微沉,他没有点灯,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直到月光爬进窗户,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清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