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,四海之外有什么?不就是野人吗?”
张白圭看着他们,这些人,他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背书,一起挨先生的板子。他们还是他们,但自己,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自己了。
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,他拿起桌上的毛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他指着圈道:“你们看,如果天下是这样的。我们在这里。”
又在外围画了几个小圈:“别的地方,也有国家,也有人,也有城池。”
李幼滋凑过来看:“这是图?画的是什么?”
张白圭说:“世界,圆的世界。”
另一个同窗笑起来:“圆的世界?那下面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?”
张白圭摇头:“不会,有一种力,叫——”
他顿住了,地心引力。这个词怎么说?
温暖是用磁铁解释的,他努力组织语言:“就像磁石,把万物吸在地上。”
同窗们面面相觑。
李幼滋:“磁石?磁石能吸铁,还能吸人?”
张白圭:“万物皆受此力。”
有人故意抬杠:“那为什么我没被吸在地上?我不是站着吗?”
张白圭沉默了一下,道:“你被吸着了,只是你感觉不到。”
同窗们你看我、我看你。
有个平日里最爱跟张白圭借笔记的同窗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半步,比任何话都重。
张白圭看见了,他什么都没说。
就在这时,身后响起一个声音:“谁在说异端邪说?”
张白圭转头。
周先生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他目光落在那张画着圆圈的纸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张白圭站起来:“学生,画的世界图。”
“世界图?”周先生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眼,顿了一瞬,然后慢慢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。碎片落在张白圭脚边。
周先生:“张白圭,你天资聪颖,老夫本以为你是可造之材。却不想,你竟沉迷于这等荒诞不经的奇谈怪论。”
“先生,学生只是——”
周先生厉声道:“住口。圆的世界?磁石吸人?此等妖言,若传出去,不仅害你一人,还要连累县学名声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缓下来,却更冷:“回去抄写《禹贡》二十遍,明日交来。若再传这等异端邪说,休怪老夫不念师生之情。”
周先生拂袖而去。
教室安静了。同窗们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同情,有不解。
那个往后退了半步的同窗,现在又往前走了半步,但嘴巴张了张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李幼滋小声说:“白圭兄,你刚才说的那些,是从哪儿听来的?”
张白圭没有回答,他低头,看着脚边的纸屑。那些碎片散在地上,像一个小小的、破碎的圆。
温暖在床上翻了个身。
“第四天了。”她把手机里张白圭的照片放大,再放大。
照片里他穿着那件t恤,站在图书馆门口,抱着两本书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她当时偷拍的,拍完被他发现了,他愣了一下,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温暖盯着那个笑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她把手串凑到嘴边,小声说:“我跟你说,我今天数学练习卷考了91分,进步了,虽然还是没到95,但我下次一定行。”
“我妈妈高兴坏了,说要奖励我,我说我想要新的借书卡,给我自己再办一张,这样你就能自己去借书了。”
“其实是想借给你看啦。”
“对了,图书馆阿姨说,下个月有新书上架,有好多书,你要不要看?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她说完,把手串贴在脸颊上,温温的。像有人在那边,轻轻点了点头。
黄昏·县学门口
散学时分,同窗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招呼他:“白圭兄,一起走?”
张白圭摇摇头:“你们先走。”
他站在县学门口,看着那棵老树。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:“我们小区门口也有棵树,可高可大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,走进那条回家的巷子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影子拉得更长了。
深夜·张府书房
夜很深了,张白圭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《禹贡》。
他抄了十遍,手酸,眼涩。但睡不着。
他放下笔,从抽屉最深处,拿出那三个线圈本。拼音、数学、杂录。
他翻到杂录那一本,第一页:冰箱原理,温暖解释版:“就是会自己造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