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词,从温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。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证明。
然,在这里行不通。
“学生以为,孟子此言,是说,治国之人,当以百姓为先。不是爱民如子,而是,百姓本就在前,无需如子。”
教室里静了三秒,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:“张白圭,你疯了吧?”
王某:“百姓在前?那皇帝在哪儿?你这是要造反啊?”
李某拉了拉王某的袖子:“别乱说。”
赵某声音最大:“他最近就不对劲,上次那篇文章我就觉得怪。”
在场的人都静默了,但张白圭看见,有人低下头,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有人把目光移开。
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又很快滑走,像怕沾上什么。
张白圭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他注意到,人群里有一个同窗,李幼滋,平时和他走得近的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低下头,转身走了。
张白圭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温暖平板上看到的字:沉默的大多数。
王先生敲了敲桌子:“安静。”
教室里静下来,但那些眼神,还在。
王先生看向张白圭,目光复杂:“此见从何处来?”
张白圭淡然地道:“学生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王先生沉默了一会,道:“有些话,自己想可以。说出来,会惹祸,谨记,祸从口出。坐下吧。”
张白圭坐下,但他注意到,有好几个同窗,看他的眼神变了,不是钦佩,是警惕。
课后,几个人围过来。
王某问:“张白圭,你刚才说的,是什么意思?”
李某小声道:“就是百姓比皇帝重要?”
“那怎么可能?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你没背过?”赵某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你这话可别乱说,传出去要出事的。”有人小声提醒。
张白圭沉默,他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温暖那个世界的人。
如果温暖在这里,她会怎么说?
她大概会挠挠头,然后说:“啊?这有什么好吵的?我们那儿就是这样啊。”
然后她会被一群人围住,问东问西,最后她答不上来,就会耍赖:“哎呀我不知道,反正就是这样的。”
想到那个画面,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王某叫他:“张白圭?”
张白圭回过神,道:“没什么,我就随便说说的。”
同窗们散了,但他站在原地,在想:为什么他们觉得,百姓比皇帝重要是不可能的事?
温暖那个世界,就是这样运行的,而且,过得很好。
他回到座位上,拿出那本《待查》,在民贵君轻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“后世已做到,如何做到的?待查。”
中午,县学门口放饭。
同窗们挤成一团,抢着打饭。有人插队,被后面的人骂,两人差点打起来。先生赶过来,呵斥了几句,才消停。
张白圭站在后面,静静看着,他想起温暖的超市。
那么多人,排队排得整整齐齐,有人插队,会被说,但不会被打。
为什么?
他端着饭,走到角落坐下,拿出《待查》,在新的一页加了一行:“今日县学放饭,众人争抢,无人排队。”
“超市排队之景,因何而成?”
“规则靠什么维持?靠罚?靠怕?靠大家都愿意守?”
“待查。”
下午,教算经的吴先生出了一道题:“今有田三百七十五亩,每亩收粮二石四斗,问共收粮几何?”
同窗们低头拨算盘,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三百七十五乘以二石四斗,这需要拆分计算:三百石x二石四斗 = 七百二十石,七十五亩x二石四斗 = 一百八十石,加起来是九百石。
有人拨错了珠子,烦躁地重拨。有人掰着手指换算斗和石的关系。
张白圭没有动算盘,三百七十五乘以二点四。他心算:375 x 24 = 9000,小数点点回去,900石。
他提笔写下:九百石。
吴先生踱步过来,看了一眼答案,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桌面。
“你没拨算盘?”
“心算。”
吴先生眯起眼,盯着那道题看了好几秒。
旁边一个同窗凑过来看张白圭的答案,又看看自己算盘上的数,嘀咕:“对、对了?我还没算完呢。”
吴先生没理他,沉吟片刻,又出了一道题:“今有田一千二百四十八亩,每亩收粮一石七斗五升,问共收粮几何?”
一千二百四十八亩,每亩一石七斗五升。这是三位数乘以带分数的复杂运算,寻常学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,还要反复验算。
张白圭垂下眼,1248 x 1.75 = 1248 x (1 + 0.75) = 1248 + 936 = 2184。两秒后,他抬起头:“二千一百八十四石。”
教室里,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然后有人惊呼:“又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