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白圭站在队尾,看着前面的人。有穿校服的学生,有老师,有穿着工作服的保洁阿姨,所有人都排在一起。
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喊让开,没有人说我是老师,我先打。
轮到张白圭,阿姨问:“同学,要什么?”
他看着那些菜,叫不出名字。
温世安在旁边帮他点:“他要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。”
阿姨打好,递过来。张白圭端着盘子,找位置坐下。
旁边桌,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正在吃饭,看见他,冲他笑了笑。
张白圭愣了一下,也笑了笑。张白圭低头吃饭,余光里,那个阿姨还在。
他忽然想起县学里的老仆,姓周,负责给他们送饭的。
老周每次送完饭,就退到门外,站在廊下吃。冬天也是,夏天也是。
张白圭有一次问他:“周伯,为何不进来吃?”
老周笑了笑,没说话。后来他才知道,仆役不能和学生同席。
这是规矩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对面的保洁阿姨,她还在吃,和所有人一样。
张白圭在心里默默记下:“午时,食堂。有老妇着橙衣,与诸生同食。无人逐之,无人异之。”
“周伯若在此,可进屋吃矣。”
而这边的温暖端着盘子,在食堂里东张西望。
“妈,你看见张白圭了吗?”
章月雅指了指角落。
温暖看过去,张白圭坐在那儿,对面是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,阿姨正冲他笑。
张白圭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
温暖端着盘子就要跑过去。
章月雅拉住她:“别去,让他自己看。”
温暖:“为什么?”
章月雅:“他在学习。”
温暖眨巴眼:“学什么?”
章月雅没回答。
温暖看了妈妈一眼,又看看角落里的张白圭,最后乖乖坐下了,但她一直偷偷瞄着那边,瞄着瞄着,她忽然小声说:“妈,他好像在看那个阿姨吃饭。”
章月雅点头。
温暖:“为什么?”
章月雅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他没见过。”
温暖哦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但她心里想:这有什么好见的?不就是吃饭吗?
下午四点,放学时间。
温暖从校门跑出来,一眼就看见爸爸的车,她拉开车门,跳进来:“我回来啦。”
章月雅看着女儿,又看看张白圭,两个十岁的孩子,并排坐在后座,一个在说今天学校的事,一个在认真听。
她忽然说:“暖暖,你作业写完了吗?”
温暖回道:“还没呢,怎么了,妈妈?”
“没事。”章月雅转回头,“就是问问。”
她没说的是:好好写作业,好好长大,好好过你该过的日子。
有些人,注定没有这个机会。
温暖奇怪地看了眼妈妈,然后转头看见张白圭手里那个小兔子本子,凑过去看。
“你都记了些什么呀?”她念出来,“午时,食堂。无贵贱。人人同食,哎呀,你记这些干嘛?”
张白圭看了眼前面的温爸爸温妈妈,他们和温暖说话,和平时一样。但每次说完,都会看他一眼,就一眼,很快。
张白圭对温暖道:“记没见过的事。”
他在心里记了一笔:他们有事没告诉我。
温暖挠头:“这有什么好记的,每天都是这样。”
张白圭看着她:“每天如此?你每天都来此处?”
温暖点头:“对呀,周一到周五,天天来。”
张白圭问:“那你有不想来的时候吗?”
温暖想了想:“有啊,比如考试的时候,或者作业没写完的时候。”
“那为何还来?”
温暖理所当然:“因为必须来啊。不来老师会批评。”
张白圭愣住了,是必须来,不是能来,是必须来。
他的世界,读书是少数人的特权,这里,读书是所有孩子的义务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下:“此处,不读书,是错的。”
温暖凑过去看,没看懂。
“走吧!”她拉他,“回家吃饭,我妈妈肯定为我们做好了好吃的。”
晚饭后。
温暖趴在书桌前写作业,张白圭坐在旁边。
温世安端了杯水进来,放在张白圭手边,他站在那儿,没走。
张白圭站起来,问道:“伯父,有事?”
温世安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今天看了我们这的学校,觉得怎么样?”
张白圭认真地说:“很好。比我想的,更好。”
温世安点点头,他其实想问的是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