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来了兴趣,问:“你那篇文章里,论‘民为贵’,引了一句‘百姓之事,当以百姓之心度之’。写得好,当百姓的父母官合该如此?”
张白圭:“学生不敢当。”
李士翱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欣赏:“本官说了,不必谦虚,好就是好。”
李士翱:“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你来?”
张白圭:“学生不知。”
李士翱说:“你以后的路还长。府试案首,只是个开始。后面还有院试,有乡试,有会试,有殿试。一步比一步难。”
张白圭点头。
李士翱看他,问道:“张白圭,这个名字,是谁给你起的?”
张白圭:“学生的祖父。”
李士翱点点头:“白圭,出自《诗经》。‘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’。是好名字,意思是人要像白玉一样,有瑕疵可以打磨。”
他接着又说:“但你要走的路,光打磨自己是不够的。”
“我听说你祖父曾送你一串手串,上面刻着一只兔子?”
张白圭一怔。
李士翱说:“兔子,守也。守得住自己,守得住本心。这是好事。但你要走的路,光守,是不够的。”
他看着张白圭,目光郑重:“我想给你改个名字。”
现代教室,第一节课是语文。
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。
前面的同学一个个站起来,有的紧张得声音发抖,有的大大咧咧说一堆。
轮到温暖,她站起来,大大方方地说:“我叫温暖,温暖的温,温暖的暖。我妈说希望我像太阳一样,温暖别人。”
全班笑了。
有人说:“这名字好,一听就暖和。”
老师说:“确实是个好名字,一听就是个热心肠的同学。”
温暖坐下,同桌悄悄说:“你名字真好听,我的名字可土了,叫……”
温暖没听进去。
她忽然想起张白圭说过,他的名字是祖父起的,白圭,出自《诗经》。
她那时候问:“《诗经》是什么?”
他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好像在说“这你都不知道”,然后给她背了一段诗。
她没听懂,但觉得他背诗的样子很好看。
现在她知道了,《诗经》是两千多年前的诗。
而他的名字,从诗里来。
她的手串,又热了一下。
张白圭抬头看李士翱。
李士翱说:“我想给你改名叫‘居正’。”
居正。
张白圭默念这两个字。
李士翱继续说:“《尚书》有云:‘居正体元,太平之业。’”
“居正者,持身以正,居官以正,行正道,做正人。”
李士翱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给你改名吗?”
张白圭摇头。
李士翱说: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人,走着走着,就歪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,目光有点远。
“我当年有个同窗,比我聪明,比我优秀,考得比我好。入朝没几年,就做到了五品。”
张白圭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贪了,被砍头了。”
张白圭没说话。
李士翱转头看他,又笑了,道:“所以我想,给你改个名字。叫‘居正’。”
“以后不管走到哪儿,只要想起这个名字,就能把自己掰回来。”
张白圭不由得想起博物馆里那把万历年的刀。刀的主人,早就死了。但刀还在。
如果他也有一把刀,他希望那刀是正的。
他还想起温暖说过的话:“我们那儿当官的,要为人民服务。就是说,不能光想着自己,要想着老百姓。”
他想,这大概就是“正”的意思。
张白圭起身,郑重行礼:“学生张居正,谢知府大人赐名。”
李士翱点点头,扶他起来。
“张居正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好,去吧。”
张居正转身,走出府衙。
外面阳光正好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天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天,阳光有点刺眼,他眯了眯眼,然后轻声说:“温暖,我有新名字了。”
“张居正。”
“以后,你就叫我这个。”
手串没反应,他也知道她听不见。但他还是对着手腕,轻轻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