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是热热闹闹的, 顾芫的院子, 却冷冷清清的。
顾芫坐在闺房里,面前摆着嫁衣。大红的, 金线绣的凤凰,裙摆上缀着珍珠。
丫鬟给她梳头,梳子在头发上划过, 一遍又一遍。
顾芫心中却毫无波澜,一点新嫁娘的喜气都没有。
丫鬟小声说:“小姐,您笑一笑。”
顾芫对着铜镜扯了个笑, 很难看。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 眉眼如画,妆容精致, 像所有待嫁的新娘。但她眼里没有新嫁娘的欢喜和羞怯。
丫鬟见状,不敢再说话,低头继续梳头。
梳完头,丫鬟退出去,顾芫一个人坐在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人, 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她要嫁的那个人,她只远远见过一面。听说祖父说,他很好,状元及第,一表人才。祖父说他前途无量,人品庄重。可是,他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。
是的,她心里有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不是状元,没有功名,只是舅舅栽培的一个书生。她叫他沈珏。
她第一次见他,是在祖父的书房里。他坐在角落里抄书,穿一件青衫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她进去送茶,他抬头看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抄。那一抬头,她的心就乱了。他抄的是《诗经》,翻到那一页,写着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。
后来她常去祖父的书房,每次去,都找借口在书房多待一会儿。他在,她就安心;他不在,她就等。
她知道他察觉了,他开始躲她。
她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小姐,我配不上你。”
她说:“我没问你配不配得上,我问你喜不喜欢我。”
他没说话,她赌气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说:“喜欢。”
她站住了,没回头,却笑了。那是去年秋天的事。
那天晚上,她把这门亲事告诉了他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那很好。”
她说:“好什么好?”
他说:“顾公疼你,给你找的人,不会差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她转身走了,这一次,他没有叫她。
之后她再也没去过祖父的书房了。听说他走了,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她想,算了,也许这就是命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站起来,推开门。
丫鬟在外面:“小姐?”
顾芫没理她,穿过回廊,走过月亮门,一直走到后院。顾璘的书房灯还亮着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,跪下来。
顾璘正在看书,抬头看见她,怔了一下:“芫儿?怎么了?”
顾芫跪在地上,眼泪掉下来:“祖父,孙女心里有人。”
顾璘放下书,看着她。
顾芫哭着说:“孙女知道不该说,过几天就要出嫁了。可孙女不说,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:“那个人,是祖父身边的沈珏。孙女喜欢他,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了。”
顾璘皱眉,道:“你起来。”
顾芫摇头:“祖父不答应,孙女不起来。”
顾璘看着她,目光复杂,正要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顾公,我也在。”
门被推开,沈珏走进来,他穿着一件旧青衫,头发有点乱,神情激动。
他在顾芫旁边跪下,朝顾璘磕了一个头:“顾公,给我一年时间,考不中功名,绝不纠缠。”
明年就是乡试了,这次他有七八成的把握。
顾璘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沈珏说:“今天,听说顾小姐明天出嫁,我想回来看一眼。只看一眼就走。”
他转头看顾芫,她脸上有泪痕。他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:“顾公,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。我没有功名,没有家世,什么都没有。但我会努力考。明年,考不中就再也不见她。”
顾璘没说话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
窗外月亮很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喜欢过一个姑娘。家里不同意,他抗争过,最后妥协了。
那姑娘嫁了别人,他娶了现在的夫人,几十年过去了,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,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她喊他名字的声音。他打听过,知道她嫁的那个人,对她不好。他后悔了一辈子。
他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。顾芫眼睛红红的,沈珏的背挺得很直,但他的手在抖。
他叹了口气:“去吧,我成全你们。”
顾芫愣住了:“祖父……”
顾璘摆摆手: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他走到沈珏面前:“明年考中了,回来娶她。考不中,就别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