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嘛,他还是很乐意替她洗澡换衣服的。
每当她无知无觉地倚靠在他身上,任他清洗、整理——顾芝会诞生出一种古怪又强烈的满足感,仿佛她切切实实地依赖、渴慕着自己,他抱着的人不再是一个官方定义的“妻子”,而是陈千景自己做出选择的心。
不论如何,没有谁会在毫无好感的人身边卸下全部防备,不是吗?
她喜欢他,她看着他,她用并非朋友并非长辈的目光真正在意他——
每次在细密的水雾中看着她昏昏睡去、无知无觉的眉眼,都是顾芝最容易骗到自己的时机。
他自14岁起便在幻想如何和这个女孩说话、交往,他从不觉得通过欺骗自己获得幸福是多么可耻的事情。
可……倘若他根本不需要欺骗自己,就能直接获得“真实的喜欢”呢?
顾芝不敢确定。
他垂下眼睛,避开了卧床上沉睡的女人,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双眼,投来敏锐又滚烫的视线似的。
并非陈千景暗暗猜测的“他轻视我才会欺瞒我”,顾芝之所以总在她面前披上重重的假皮,除了费劲心思演绎“理想型”以外,也是因为……小千老师一直是个他招架不住的劲敌。
从14岁,到24岁。
在陈千景面前如果稍稍放松一瞬,他便觉得,会被她戳中、击碎、变回当年那个只能龟缩在圆眼镜、厚刘海与墙角后的可悲自己。
那是个过分危险的女孩,他早在十年前就深刻体会过她的攻击力。
“嗯?总感觉我的身体比我过得还舒服,怎么回事……”
小陈同学倒是没有任何顾忌。她可能是现在这个屋子里状态最轻松的人类灵魂了。
只见小史莱姆抖了抖,顺着顾芝刻意倾斜、低下的毛巾,欢快地滚入柔软的被单里,她在枕头中蹭了两下,又咕叽咕叽,粘着被单,努力爬到了陈千景的胸口上。
用“爬”这个形容其实不太准确,她的表现更像是一团在床单上蛄蛹的水母。
“哇,”她惊奇地蜷在自己胸口上宣布,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我下巴好胖哦。”
陈老师:“……”
陈老师:“够了,睡你的觉。”
“凶什么凶……哼……今晚你比顾芝还凶……”
她瞟了眼站在床边的挚友,后者飞快递给她一个干净的笑容——顾芝相当庆幸她满心好奇地探索着“以小史莱姆的第三视角体验床铺”,没有察觉到身上更换的睡裙与漂浮着新鲜洗发水气味的头发,继而就“顾芝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”应激破防——有时小孩迟钝一点点,照顾起来便会省心许多。
……可迟钝小孩长大后又很容易让她对象胃疼就是了。
他瞟了眼陈老师。
稍大的那团史莱姆依旧稳重地团在另一条毛巾上,没有要移动的倾向。
“虽然刚才芝芝说过,分离后的灵魂介质最好和本体一直待在一起,以免混入不必要的杂质——但你也要注意位置。”
她提醒道:“别压着我胸口。”
切。
小陈同学暗暗因她语气里的轻视撇嘴——没有任何一个高中生喜欢被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看待——而顾芝则隐隐有些羡慕。
老婆对17岁的自己的态度显然柔和许多,嘴上凶得厉害,实则总忍不住照顾、规劝、哄着那熊孩子——她对她,比对他温柔太多了。
但……小千老师总是对年龄小于自己的人更加优待,顾芝习惯了。
他总怀疑她至今为止对他所有自然流露的柔和与包容,都是因为他小她三岁,被小千老师当成了弟弟照顾。
“好了,你别杵在旁边发愣,我要睡啦!”
鉴于已经有那么一具成人的身体占据了半边床,小陈同学从自己胸口上滚下后,立刻就滚到了另一边——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顾芝的枕头,顾芝的被褥,还理所当然地冲着顾芝“咕叽”了两下。
“晚安,队友,”她听上去又困又开心,“帮我把灯关上,现在这手脚里面的闪粉真的特别容易反光,我讨厌小夜灯……唔……”
顾芝一时失笑。
当然了,他没指望自己能躺上自己的床,尽管小陈和大陈加在一起都没多少体积,完全可以分别睡在他枕头边上——但,除非顾芝想半夜一个翻身不小心把她们中的某一个压扁,又或者,他想在这个总算安宁下来的夜晚迎接小孩又一次高亢的变态尖叫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睡在楼下沙发……有时直接免掉睡眠,窝在小书房里通宵。
倒也没什么不好。
顾芝轻手轻脚地关了灯,又折起托举她俩的干毛巾,尽可能在不发出声响地前提下退出卧房。
总算脱离了老婆锐利的目光,他下了楼,被迫紧绷的状态再次松弛下去,神思又不受控地飘然飞远——
她说她喜欢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