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任它流走吧
(七十八)
梦境外。
江幸半步不离地守着子书白,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子书白仍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。
再这样下去就出大事了,无妄宗宗主带着身受重伤生死不明的青珣剑仙离开了这里, 用脚想也知道是回去搬救兵。
想必用不了多少时间, 四大宗主将会齐聚乌家, 而此地唯一的战力子书白还没醒, 他一个筑基中期的魔修又能干什么?
江幸越等越心焦, 快要按耐不住时, 忽然发现子书白身上的魔气正在一缕一缕的逸散, 那双紧闭的双眼也缓缓睁开。
“总算醒了。”江幸刚松了口气,又发现子书白的脸色不太好,肤色苍白, 唇无血色,眼下泛着青灰, 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倦意, 气息弱得吓人。
怎么回事?
他赶忙把人扶起来, 捧住子书白的脸, 指尖触上肌肤的刹那,烫得他心惊。
“怎么这么烫!”江幸愕然地在他脸上摸了又摸,“你在发烧。”
子书白有些勉力地抬眼,气若游丝道:“今日消耗了太多灵力……”
一句话像道惊雷般劈中江幸,他瞬间想起来,灵气耗尽, 子书白就会死。
是了, 天道石上写过, 子书白会因救世而死。
指尖颤抖,江幸把子书白的脑袋紧紧抱进怀里。
不允许。
他不允许子书白在一切结束之后应验天道石上的死法!
子书白只觉自己累得连睁开眼睛都费力极了, 他很想就这么躺在地上长长地睡一觉,“江幸,我可能需要暂时休息片刻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巴掌已经落在了他脸上。
子书白顿然清醒大半,他茫然地看向江幸,却看到他通红的眼睛。
“敢睡你就死定了。”
江幸攥住他的衣襟,将人从地上拽起来,厉声命令道:“走!”
子书白踉跄两步,连站稳身形的力气都没有,他只得祈求道:“不、不行,我真的需要休息,半个时辰可好?”
闻言,江幸回头看向他,看到他愈发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眼睫,半晌,他深吸了口气道:“不能再在这里停留,等宗主回来,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子书白抿了抿唇,只得硬着头皮强撑自己,刚要迈步,整个人便险些软倒在地。
在他倒下的那一刻,江幸抓住他的腕子,低声道:“我背你。”
子书白愣了愣,便见江幸俯下身来,牵着他的手把他扛到背上。
他连忙道:“我太重了,这样我们两人都走不了,你先走,我会想办法脱身。”
“不。”
江幸想也没想就打断他,低声道:“再也不分开,这是你说的。”
分开,意味着太多的未知状况。
如果他们在此时分开,子书白被宗门带走,以罪人处置,那么,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。
所以,将生死交给天吧。
再怎么说,这本书是妈妈写给他的,他也算是个天道之子吧,运气不会太差的。
这样想着,心里莫名轻松不少。
江幸忽然觉得就算被宗门抓住也没什么大不了,无论是什么结果,他都愿意接受。
反正,从前经历过比这更倒霉的事,不也让他们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么?
只要活着,总会有办法的——子书白虽然脑子不聪明,但有时也能说出些还算有人生哲理的话。
子书白昏昏沉沉地靠在他的肩头,小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江幸神色微顿,低低道:“要谢我就别睡。”
听到他的话,子书白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:“不要怕,我不会死,我还要给你建蓬蒿山的房子,还要帮你养鸡,养鸭,养猫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江幸听不了这种话,太典型的flag,说出口之后必死的那种。
他背着子书白起身,真的很重,明明看着很瘦,怎么会重到这种地步,背燕准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,难道是因为骨架大小的缘故么?
不过说来也是,燕准的个头跟他差不多,子书白可有一米八九的个子,还整日练剑锻体,肉的质量都跟他们这些普通人不同,不重才怪了。
他胡思乱想着,一步一步背着子书白走出剑阁。
灼灼天光猝不及防地照来,江幸眼前被晃了一下,阵阵发黑。
待眼前黑暗消去,他望向前方。
整座山上密密麻麻皆是手握长剑的修士,四大宗主立在众修士身前,整装待发,杀气沉沉,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
江幸微怔了片刻,忽然轻笑。
他只是觉得,自己还是那么倒霉,一点也没变。
毕竟,江幸的幸,从来不是幸运的幸。
看着那满山遍野的修士,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,如果他像爸妈那样是个好人,兴许这时候会有个人出来帮他,哪怕只是说两句好听话。
他又笑了声,觉得自己这念头太蠢。
子书白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,头低垂着,并没看到眼前的场景,他轻声问:“怎么了,走不动了?”
果然还是他太重了吧。
江幸对上不远处四大宗主的视线,平静开口:“你睡吧。”
子书白微微蹙眉,他想抬头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,又听江幸淡声道:“叫你睡就睡。”
他只好闭上双眼,脑袋本就晕头转向,身体筋疲力竭,眼睛闭上,几乎瞬间便陷入了昏迷。
“魔头,速速束手就擒!”太清宗宗主率先开口,他是四大宗主之首,修为也最为高深。
江幸却风轻云淡地拒绝:“不可能,动动脑子,谁会束手就擒?”
无妄宗宗主眼尖地看到他背上陷入昏迷的子书白,他微微吸了口气,低声道:“他身上的魔气,为何在不断抽离?”
问到点子上了,这堆人里唯一一个没说废话的人。
江幸把子书白又往肩上扛了扛,低声道:“他已经把魔尊除掉,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,你们难道想不通缘由?”
“怎么可能?”离梦宗宗主冷嗤道,“依我看,这是你们的障眼法。”
江幸毫不客气地劈头骂道:“蠢货,你脖子上顶的是粪桶么,他要真是魔尊,杀你们需要半刻钟?”
离梦宗宗主这辈子没被人这般骂过,脸色登时铁青,刚要动手,又被身边的太清宗宗主拦住。
“把他交给我们,至于他是否被魔尊附体,我们自有判断。”太清宗宗主冷冷道,“只要你把他交出来,我可饶你不死。”
江幸嗤笑了声。
他清楚他们不动手,只是还在忌惮子书白。
“好啊,你过来接他吧。”
此话一出,在场众人脸色更沉。
除了无妄宗宗主。
“他真的做到了?”无妄宗宗主诧异地道,“怎么除掉的?”
江幸将视线移向他,淡淡道:“我用神识交融之法,帮他暂时压制了魔气,他在梦境里把魔尊杀掉了。”
离梦宗宗主反驳道:“一派胡言,本座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魔气可以靠神识交融压制,更没听说过梦中除魔之法!”
“没见识还倚老卖老,可笑。”江幸不留情面地道。
离梦宗宗主忍无可忍地要动手,又被无妄宗宗主拦住。
“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无妄宗宗主沉声道,“子书白的修为有渡劫期上下,此乃青珣剑仙亲口所言,不会有假,况且此子性情端良,应当不会是故意要复活魔尊。依我看,他们是想彻底除去这个祸患才铤而走险……”
太清宗宗主缓慢将视线挪向他:“你有几分把握?”
无妄宗宗主顿然噎住。
“当年魔尊险些将整个修真界毁于一旦,你有几分把握,可以断定他性情端良,可以断定他真的除掉了魔尊的魂魄,永远不会对修真界造成威胁?”
字字句句,无妄宗宗主皆答不上来,他欲言又止地望向江幸。
说到底,他也并不了解这两个弟子。
只是靠感觉去为他们开脱。
还有一部分原因,是因为这是他的弟子。他不希望自己的宗门出现魔修叛徒,于是便殷切地希望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们没有坏心思。
可那种缘由说出去,根本不算是有力的佐证。
他默然地闭上嘴。
江幸听到他们的话,心头渐凉。
没有人相信他的话。
好人总是难做,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,只是直到今日才亲身经历。
好吧,那就这样吧。
江幸把子书白轻轻从身上放下来,搁在剑阁的门边。
他闭了闭眼,俯身吻在子书白的额头,旋即抽出长剑,转身指向那黑压压一片的修士们。
“方才说了那么多辩解之词,果然是在为他拖延时间。”太清宗宗主眯了眯眼,抬起手来,“将他二人拿下!”
话音落下,万千支剑朝江幸袭来,像漫天的雨。
江幸面无波澜地看着,将长剑高高举起。
他想活下来,他还有朋友、家人在陪伴,他有很多事想做,譬如学剑法,修法术,当一个真正的修士,偶尔做点好事,锄强扶弱,除魔卫道……
他想让自己的人生,就像子书白的人生那样。
——光明,璀璨,无悔。
眼前仿佛浮现了多年前的那个黄昏。
一个女孩敲开他的房门。
“你就是江幸?”
她满眼希冀地看着他,语气有些激动,“十五年前,你的父母救了一个孩子,那个孩子,就是我。”
她说了很多话,说想要报答他,掏出一张存折,那是她攒了小半生的所有钱,见他愣怔着不肯收,又连忙说还有很多人跟她一样,都是被救下来、想要报恩的孩子,让他不要担心尽管收下。
那时江幸只冷冷地看着她,一言不发将房门猛地关上。
过了半个小时,那女孩走了,紧接着楼下传来一阵恐怖的轰响。
他不明所以地走到窗边去看,发现那女孩被车撞死了。
救护车把她带走,江幸也跟着去了医院,结果却是得到对方抢救无效,当场死亡的消息。
他像是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,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,在家门口的地垫旁,发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。
信里没说多余的话,只让他好好生活,她和其他被救下的人们会再来看望他。
江幸捏着那张信,好久没说话,直到天彻底黑了,街上没有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边,一跃而下。
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,同时,也会将不幸带给别人。
后悔。
江幸有太多后悔的事。
他后悔自己总是做错选择,如果当时多留她到家里坐坐,会不会让爸妈用生命救下的孩子,活到满头白发?
上天很冷漠,不会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但,这次不一样。
这个世界是妈妈亲手创造的,她就是天,她就是命运。所以江幸可以无限地重生,直到选到那条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。
这次他选择好好活着,不再逃避,就算什么都改变不了,他也要坚强地活着。
来吧。
让爸妈看看,他们生下的孩子,究竟有多少胆量,够不够勇敢。
江幸飞身而上,瘦削的身影就像一滴雨落入湖泊。
忽然间,天穹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,落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紫雷。
一瞬间,所有人停了下来,江幸紧蹙眉头,手心的剑被雷声震得嗡嗡作响,虎口生疼。
他看到那些修士满脸错愕地望向他的身后,于是江幸也回过头。
子书白浑身笼罩着浅淡的白雾,在迷蒙的雾气里,抬眼看向他。
江幸怔愣片刻,听到无妄宗宗主的声音,夹在浓重闷沉的雷声里,有些听不真切,却能清楚地听出他吃惊的语气。
“此乃天道雷劫,他要飞升了!”
话音落下,雷声又起,一道紫闪掠过,子书白果真又受了一道天劫。
大雨倾盆而落。
“他要飞升了,这就是证据!”无妄宗宗主转眸看向其他人,在狂风里拔高声音道,“修魔之人如何能飞升天界,我早就说了这孩子没问题,你们都不信!”
其他人压根没心思听他的话,修真界已有千年没出过飞升之人,亲眼目睹此情此景,如何不让他们目瞪口呆,心潮澎湃。
江幸也顾不得他们,他只知道子书白现在危在旦夕,一个本就灵气耗尽的人,怎可能扛得住天劫?
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,想去把子书白带走,可无妄宗宗主忽然挡在了他身前。
“让开!”江幸心急如焚,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。
无妄宗宗主却知道天劫的威力,咬牙道:“你不能去,你傻呀,那是天劫,你不过只有筑基,去了会被天劫劈成焦灰的!能不能渡过天劫是他的命!”
江幸满眼戾气,蓦然看向他,高声道:“管他天不天劫,我早就做好跟他一起死的准备了,滚!”
他推开无妄宗宗主,头也不回地奔向剑阁。
头顶适时传来一阵轰鸣声,江幸脚下片刻不停,抬起头看向那道雷劫。
他忽然发现这道雷劫并非冲着子书白而去,反倒像是冲着他来的。
可这怎么可能,他又不是渡劫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