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荆州城里,这个时辰,街上也有很多人,但那些人是去买菜的、去赶集的、去办事的。
这里的人,是去上班的。
他问了一个问题:“那有没有人,没事做?”
章月雅从副驾回头看他,回道:“有,但很少,我们的制度,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事做。找不到的,有低保。”
张白圭:“低保?”
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说:“就是保证他能活下去的钱。不多,但饿不死。”
张白圭想起荆州城里那些乞丐,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。
她也有低保吗?
不,她没有,她没有资格,她的命如蝼蚁。
车停在学校门口。
温暖跳下车,回头看他:“那我进去啦,你跟我爸爸妈妈一起,放学在校门口等我。”
张白圭点头。
温暖跑进校门,跑了两步,忽然又跑回来。
“对了,”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递给他,“给你,无聊的时候可以记东西。”
张白圭接过,是一个备用本子,封面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,抱着胡萝卜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:“多谢。”
温暖又跑进去了。
张白圭站在车旁,看着校门。
温世安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校门。
他看着那些笑着跑进去的孩子,又看看身边的张白圭。
他忽然想:如果这孩子生在现在,也会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。背着书包,笑着跑进去,不用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。
但他生在五百年前,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什么。
温世安轻轻叹了口气,没让任何人听见。
学校门口有保安,有值日的老师,有送完孩子转身离开的家长。那些孩子,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,笑着闹着,跑进去。男孩女孩,高矮胖瘦,穿得干干净净。
他忽然问温世安:“伯父,这些孩子都要交多少束脩?”
温世安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束脩是什么。
“不用交。”他说,“义务教育,学费全免。书本费也补贴,困难家庭全免。”
张白圭转过头看他:“全免?”
温世安点头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请求道:“伯父,我可否看看,后世的孩子们,是怎么读书的。”
温世安找了学校的熟人,安排张白圭在几间教室的后排悄悄旁听。
第一节课,语文。老师站在讲台上,问了一个问题:“谁能告诉我,为什么要上学?”
孩子们举手:“为了以后找到好工作。”
“为了学知识。”
“因为我妈让我来的。”
老师笑了,点了最后一个举手的女孩。
女孩站起来,想了想,说:“因为每个人都有权利上学?”
老师点头:“对,受教育,是每个人的权利。”
张白圭闻言一怔,权利?
这个词,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。
在他那里,读书是恩赐,是特权,是少数人的运气。而这里,读书是权利。
他在本子上写:“此处,上学是权利。”
下课铃响,孩子们冲出教室。
张白圭站在走廊角落,看着他们。有人在走廊上追跑,有人在角落里聊天,有人趴在栏杆上看风景。
两个女孩在跳皮筋,嘴里念着张白圭听不懂的童谣。
一群男孩在拍卡片,蹲在地上,头挤着头,喊着什么奥特曼、闪卡。
没有人管他们。没有人喊成何体统,没有人说课间不得喧哗,没有人拿着戒尺在旁边盯着。
他想起县学的课间,大家都坐着,低头看书。没有人笑,没有人闹。
张白圭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这个世界真好。
第三节课,数学,老师出了一道题,孩子们在纸上算。
张白圭看了一眼,是应用题。
旁边一个男孩算错了,急得抓耳挠腮。同桌的女孩凑过去,小声给他讲。男孩听明白了,咧嘴笑了。
张白圭看着他们,在他的县学,借人抄作业是要被骂的。
讲题?那是先生的事。
他低头在本子上写:“巳时,数学课。有童算错,同桌教之。无顾忌,无嘲笑。”
中午,食堂。
张白圭跟着温世安走进食堂,人很多,但排队排得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