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串没回答,但热度没退。
他又说:“你那边有福利院,有低保,有流浪汉可以进去吹空调。你上次说,你给一个流浪汉买薯条,他说他对土豆过敏,你笑了三天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:“真好。”
手串又热了一下,他点点头:“你在听,那就好。”
第二天,县学。
王先生讲《孟子》,讲到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
张白圭听着,忽然举手。
王先生看他:“张白圭,你有何见?”
张白圭站起来,问:“先生,城门口每天有人饿死。民为贵,为何无人管?”
教室里静了一瞬。同窗们都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有惊讶,有不解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王先生沉默了一下,说:“这是天灾。天灾,人力不可为。”
张白圭又问:“那朝廷呢?朝廷不管吗?”
王先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,:“朝廷的事,不是你该问的,坐下。”
张白圭坐下。
但他心里在说:温暖说过,他们那儿天灾也有人管。有救灾,有捐款,有志愿者。
她还说过,有一次她妈捐了五百块,她爸说捐多了,她妈说救人要紧,然后他俩吵起来了,最后她爸做饭赔罪,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。
天灾,真的不可为吗?
还是,不想为?
晚上,张白圭又把手串拿出来,还是温温的。
他对着手串轻声说:“温暖,我今天问先生了。先生说,朝廷的事不是我该问的。”
“你说,我该问吗?”
手串没回答。
张白圭又说:“我今天又看见那个小孩了,他躺在地上,雪花盖在他脸上,没化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呢?”
手串热了一下,他感受到了,然后轻轻笑了:“你是说,你也不知道?”
手串又热了一下,他把手串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雪下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张白圭推开窗。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。
他穿上棉袍,走出门,路过城门口的时候,他又停了一下。
那些尸体已经被抬走了,雪盖住了所有痕迹。但那个小孩的脸,他还记得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:“慢慢来,没人催你。”
他轻轻笑了。
慢慢来,可是,那个小孩,能慢慢来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要往前走,往前走,才有可能。
他只能继续往前走,去县学读书。
这天晚上,张文明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好。
张白圭正在灯下看书,抬头看了一眼:“父亲,怎么了?”
张文明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朝廷有消息。河南那边,开始清丈田地了。”
张白圭放下书,惊讶道:“清丈田地?”
张文明点头:“就是重新量地。看看谁家有多少地,该交多少税。”
张白圭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张文明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话是这么说。但那些大户,占了地不交税。清丈出来,他们就得交。他们会答应吗?”
张白圭想了想:“那朝廷怎么说?”
张文明说:“朝廷说,先在河南试行。行就推广,不行就拉倒。”
张白圭怔了一下。
试行?
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:“改革嘛,都是先找几个地方试试,行就推广,不行就改。又不是一下子全改,那不乱套了?”
原来,大明也有人知道试点。
那天晚上,张白圭拿出《治国杂录》,翻开新的一页。他提笔写:
“嘉靖十四年,河南始行清丈。
先试一处,行则推广,不行则改。
此法甚好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,又写了一句:“城门口那个小孩,如果生在河南,会不会不一样?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他忽然很想跟温暖说说话,他把手串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温暖,我今天听父亲说,河南在试清丈田地了。”
“就是你之前说的试点。”
“你说,他们会试成吗?”
手串温温的,没回答。
他又说:“要是试成了,以后会不会少一点饿死的小孩?”
手串还是温温的。
他点点头:“嗯,我慢慢等。”
现代·北京。
温暖写完作业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把手串贴在脸上,温温的,一直温温的。
平时热一下就不热了,今天一直热。
她有点担心:“张白圭,你是不是不高兴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