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她心跳得厉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看了,他真的看了,他知道了。
张居正看着她,唇角微微扬起:“别怕,我没怪你。”
温暖慢慢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她小声问:“你……你也都看完了?”
张居正点头。
温暖:“多久了?”
张居正:“从昨天晚上到现在。”
温暖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,嘴唇有点干。
“你……一日一夜没睡?”
张居正点点头,没说话。
温暖把手放在膝盖上,攥了攥,又松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,亮亮的一条。
她小声问:“那你现在……还难过吗?”
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一点。”
“但比起难过,更多的是……”他停住了,好像在找词。
温暖安静地等着。
张居正沉吟半晌,才说:“我在想,为什么会这样。”
“为什么会死,为什么会被骂,为什么我做的事后来都没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温暖:“我想了一夜,想明白了。”
温暖先开口:“你……你怎么想的?”
张居正看着她:“你想听真话?”
温暖点头。
张居正想了想,然后开口:“我在想,我做的那些事,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放在书案上,月光照着手背。
他翻过来,看掌心,又翻回去。
温暖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觉得他在看的不是手,是那双手以后会做的事。
张居正说:“书上写,一条鞭法后来被废了,考成法也没人管了,晚明积弊日深,最后亡国了。”
温暖眨了眨眼。
张居正看着她:“我做的那些事,后来都没了。”
温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居正继续说:“我想了一夜,为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你们那边,一个人死了,事还能接着做。我们这边,一个人死了,事就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
温暖等着他说下去。
张居正说:“你们那边,不是因为人厉害,是因为制度厉害。”
“一个人走了,下一个人接着做。一个人想改,改不动的地方,下一个人接着改。”
“我们这边,都靠人,人在,事在,人走,事亡。”
温暖怔怔地看着他,这些话,她从来没想过。她只知道历史书要背,不知道还可以这样想。
张居正唇角微扬:“所以,我要做的,不是一个人改革。”
“我要做的,是让改革,变成制度。”
温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她忽然发现,自己没什么可说的。
因为他说得太对了。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三年前,他还是那个被她带着到处跑的小古板,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三年后,他坐在这里,月光下,平静地讨论“如何让改革留得住”。
而她还在为历史课背不住年份发愁。
她小声说:“张居正,你有时候,挺吓人的。”
张居正转头看她,月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轮廓,眼睛里有光,但不刺眼:“怎么吓人?”
温暖被他看得有点慌,移开视线,小声说:“就是……你想得太远了。”
张居正看着她,唇角微微扬起:“不远。”
“还有四十多年。”
“慢慢想,来得及。”
温暖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又是慢慢来。
温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张居正,我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张居正看她。
温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那本书,其实是我偷偷塞进来的。”
张居正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温暖抬头:“你知道?”
张居正:“那天收拾书的时候,你在旁边晃来晃去,一会儿问这本要不要,一会儿说那本太重了。最后要走了,忽然说等等,然后跑开了一下。”
温暖:“……”
张居正唇角微扬:“我看见了。”
温暖捂住脸:“啊,好丢人。”
张居正笑了。
温暖把手放下,看着他:“那你怪我吗?”
张居正摇头:“不怪。”
温暖:“为什么?”
张居正想了想。
“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看。”